韩  丁

美国知名农业专家。曾任美中友好协会主席，中国农林部顾问，内蒙古赤峰市翁牛特旗现代化农业示范牧场专家顾问。 

    编者按：1986年4月10日，钱学森院士从《内蒙古社会科学》1986年第2期上看到韩丁的这篇文章后，曾在给编辑李长域的信中说：“韩丁的文章很实在，好。”
 
    
 
    大多数有经验的专家认为，中国北部一丛丛的草地、沙地和沙漠正处在极度的艰难和迅速地退化之中。牧场逐渐变为沙丘，固定沙丘逐渐变为流动沙丘，而旧的沙漠地带的流动沙丘逐渐向东南方延伸。专家们估计，现在植被的总产量比1950年减少了一半，而牲畜头数却增加了三倍。周期性地增长很不平衡，牲畜随时有遭受自然灾害的危险，正如1977年锡林浩特损失了二百万头牲畜，1984年，全区损失了一千万头。政府的许多工作人员、技术人员和当地群众都非常关心这些事情。并考虑它的起因和如何根治。对此，我想谈几点不成熟的意见。这些意见是以在赤峰市翁牛特旗草原中心五个春秋的工作为基础的。
 
    1）、问题的根源是什么？草原退化和荒废的原因是什么？很明显，这是人为的，在土地超负载的情况下，牧民们过度的放牧。他们之所以过度放牧，是因为他们的牲畜过多，致使太多的牲畜在很小的草地上争食很少的植物。
 
    有些人责怪是恶劣的气候影响，是滥垦草原，乱挖药材，是破坏性的机械化翻晒干草的方法以及其他因素。
 
    我认为这些都是次要因素。因为牧场正在退化，导致了气候逐渐恶劣。开垦过的草场仅相当于总面积的一小部分（在锡林浩特还不到千分之三点三）。致于挖草药和使用粗劣的方法制作干草所造成的损失也是一小部分。我们不应该只关心这些有害的具体事例而转移对主要问题——过度放牧的注意。一旦牲畜和草资源获得平衡，一切事情也就迎刃而解。
 
    2）、牲畜过多和放牧过度怎么办？
 
    A）、饲养牲畜的概念必须改变。牧民必须学会把牧场和它的植被看作为他们的主要资源，而把他们的畜群看作为投入的资金，如同农民放进地里的种子。
 
    B）、牲畜头数必须降低到与草场的载畜量相适应。
 
    C）、放牧必须很好地设法保护那里缺乏的植物。
 
    D）、牧场自身的产出率必须依靠稳定的牧场建设措施的逐步增加。
 
    3）、这些措施首先应进行哪一条？
 
    当然是牲畜增长速度。显然有些重要的事情必需立即去做，这就是大规模地减少牲畜头数，但是，牧民的惜售思想只能慢慢地改变。牧场改良确实很慢而且需要投资。现在应该抓住主要环节，主要环节就是减少畜群。
 
    事实上，畜群不减少，大规模建设措施将会失败。饥饿的羊牛群会冲破栏栅，吃树皮啃树叶，毁坏新树苗，破坏沙丘上的灌木。
 
    4）、单单是减少牲畜头数能说明问题吗？我们能不加分析地谈论减少牲畜头数吗？
 
    不能。牲畜头数常常会使人误解。一头牛等于五、六头绵羊，一头绵羊等于一头半山羊。假如我们靠卖掉山羊和马来减少畜群，而用牛和绵羊来代替它们，这样总头数可能下降，而饲料需要量反而能增加。
 
    重要的是不仅要考虑牲畜头数，而且也要考虑一头牲畜饲料需要量的标准，然后按照它的特殊需要评价各种牲畜的比率。许多专家研究此事，只是作了许多报告和演说，而不考虑这些不同点。
 
    5）、如果我们减少实际的牲畜头数—也就是牲畜单位头数，牧民如何维持他们的生活水平呢？
 
    牲畜单位头数较少未必就意味着收入较少。事实上，如果我们使牲畜头数适合于牧场的资源并很好地经营，就能提高牲畜和畜产品销售的数量和质量，因而增加收入，甚至在某种情况下增加两三倍。反之，如果我们让牧场退化，会使以草定畜的每头牲畜受到威胁。
 
    6）、良好的管理是否代价高？牧民是否能负担得起？
 
    良好的管理要求少投资或不投资。从现在开始，土地是主要资源，牧民的目的应该是每亩地生产尽可能多的肉、奶或其他畜产品，而不损害植被，同时还能改良植被。
 
    良好的管理方法：
 
    a、把现有的牲畜头数减少到土地能供养的水平。牲畜头数可根据畜群成分和放牧实践而变化。
 
    b、把畜群成分，也就是把基础母畜、补充畜及食用畜或产羊毛畜之间的比率调整到最少的饲料摄入量和最大的产品输出量。这里的关键是使每头牲畜能生育，而一旦它们长成或有用了，就立即把它们送到市场出售，不让它们越冬。按目前的一般实践，由于适当的牛群结构，牛的半数能生产两倍的肉。由于适当的羊群结构，稍微减少羊群，就能生产比现在多三倍的肉和50%的羊毛。
 
    C）进行合理的放牧实践或在中国北部的干旱或半干旱地区，培养一些分期放牧的典型。
 
    7）、如何决定合理的畜群成分或畜群结构？
 
    下面以翁牛特大牧场为例，可以说明一般的道理。
 
    翁牛特大牧场用调整畜群构结而勿需增加饲料基地的办法，预期能增加羊肉和羊毛的年销售量，如下表。
 
    现有成分改良成分牲畜头数
 
    牛3225
 
    羊5320销售量
 
    140—270
 
    325
 
    14000公斤羊毛牲畜头数
 
    1350—1405
 
    4926销售量
 
    385—435
 
    1084
 
    208200公斤羊毛8）、如何确定最好的放牧方式？
 
    一般在干旱和半干旱地区，因为牧草和豆科植物生产较慢，牧民采取让牧场分片轮歇的办法，即划出大约三分之一的草场作为秋冬营地。春夏委让这片草场上的牧草自然生长或进行人工种草，到了秋天再到这片草场放牧。第二年又把另外三分之一的草场划出来，春夏两季不来这里放牧。这样总有三分之一的草场在春夏两季轮歇，可以使牧草自然生长并开花结籽。这种使草场轮歇的办法，如果不过度放牧的话，不需要播种牧草或采取其他措施，整个草场就会自动更新。
 
    9）、既然这个办法投资少，效果好，为什么没有被广泛采用呢？
 
    A）、过去牧草是丰富的，像空气和水一样地充足。财产是只根据拥有牲畜的数量来衡量，因而导致单纯地追求牲畜头数的增长。
 
    B）、由于在严寒的冬季里牲畜可能大量死亡，牧民们已习惯于在手头保存相当数量的阉牛，因为阉牛比母牛和小牛更能忍饥耐寒。虽然阉牛在冬春两季消耗大量的草料，然而它们能给牧民带来生活上的方便和财产上的安全，如为了紧急开支的需要，像生病、结婚、丧葬等，可以拿来兑换现钱。
 
    C）、价格制度鼓励人们饲养较大的牲畜。在国外市场上阉牛越重，每公斤肉的价格越高。在国内所有市场上，出售劣质肉和优质肉价格相同，所以出售口轻而长得好的牲畜并无利可图。在涨价期间，牧民更想在手头上保留牲畜而惜售，等待价格再涨。
 
    由于这些原因，大多数牧民仍继续沿用传统的方法。而这种维持畜群构成的方法，既不利于充分利用资源，又消耗了大量草料。
 
    10）、牧民能指望一岁小畜和生育母畜在改良的制度下活得比较长吗？
 
    就牲畜头数减少和牧场改良来说，可以为所有的牲畜提供较好的越冬条件，但对幼畜和生育畜还要特别注意。因此，畜群愈少，贮藏的饲草，如干草和青贮饲料的作用就愈大，因而就能降低死亡率。但对于这样一种制度还有一些冒险，或许政府能建立一些更好的形式。以保证那些走新道路的牧民不受损失。
 
    11）、需要价格政策的变化来促进牲畜和草地的改良吗？
 
    绝对需要，而且非常需要。价格变化不要求投资。价格变化能成为改变周围不良情况的重要手段。
 
    首先出售幼年牛，例如第一年断奶的小牛，作为饲养者应该得到较高的收入。
 
    其次，两岁半左右长得肥胖而达到良好的市场重量的牛，应卖较高的价。只要是比较老的牛，不管重量多少，全作为被剔出的处理畜降价出售，像出口市场现有的情况一样，与质量和年龄无关，没有超重奖金。
 
    这种价格变化能鼓舞人们卖掉断奶小牛，也能鼓舞人们卖掉不足三岁的肥幼牛，这样来维持一种有效的畜群结构。
 
    在1984年许多牧民告诉杨先生（澳大利亚畜牧专家）说，这样的价格政策，可足以说服他们卖掉50％的断奶小牛，而不是使他们保持经济收入不高的饲养。对于羊，一磅长得肥胖的小羔羊和一磅高质羊毛的价格是相同的。
 
    新的价格政策应是最有效、最合理而在任何情况下对政府最容易的事情。新的价格政策将大大地提高畜牧业的经济效益，有助于阻止破坏牧场，有助于为食肉生产，特别是牛肉生产两期制打下基础。
 
    12）、什么是牛肉生产两期制？
 
    在美国的干旱和半干旱地区及山区，牧民只饲养生育母牛，断奶小牛或一岁幼畜，卖给国内外谷物过剩地区的饲养者。价格结构对长得肥的幼牛给以高价，作为对饲养者的酬谢。在谷物过剩地区，把牛喂养到一岁半至两岁半时，即可卖牛肉。在这样一种制度下各地区全神贯注到最适于该地区的生产上，这些地区之间场长避短，耕作区为他们过剩的谷物找到一条出路，同时牧区也消除了饲草饲料的压力。在内布拉斯加州该制度的两个阶段并存。牧民们在沙丘上喂养母牛和小牛，同时谷物种植者在有足够的水源灌溉庄稼的普莱特河流域喂养肥胖牛群。其余的内布拉斯加饲养者到衣阿华去，甚至到像彭斯沃尼亚那样遥远的东方去。
 
    13）、中国能发展两阶段制吗？
 
    由于这种优良价格的帮助，朝着这个方向前进对中国有利，干旱和半干旱牧场的小牛能到江河流域去，在那里灌溉能使谷物和青贮饲料丰收（例如在翁牛特旗沿着西拉木伦河下游被灌溉的平地），或到黑龙江、辽宁、河北、山西谷物过剩的地区。
 
    这样一种对幼畜实行优惠价格的政策，能减轻草地许多压力，而为牧民们所欢迎。
 
    14）、能通过像种植收草场，建立防护林带，进行空中播种，增加肥料利用率，扩展草库伦，设立贮藏饲料用的较大谷仓等措施，单纯地增加牧场生产率来解决过度放牧的问题吗？
 
    一旦牲畜头数达到饱和，要增加牧场生产率是非常困难的。
 
    在许多情况下，牧民或牲畜自己破坏栅栏侵入草库伦，在草还没有机会生长以前就破坏殆尽。
 
    一旦牲畜头数与草资源平衡，而且放牧管理良好，所有的牧场建设措施就能增加牧场生产率。在这种情况下，允许合理增加牲畜头数。
 
    总之，牧场建设应与产畜率及良好的牧场管理互相平衡和协调。不然，很容易失败。当我们旅行经过草地时，能看到在这方面所作的许多努力确实是白费的。
 
    15）、有些人说，在生长季节牧场不能过载。生长前后过载，牧场不会遭受损害，这种说法对吗？
 
    不一定。在生长期间。生长前后，我们不能随意放牧。不这样认为的那些人，是对植物生理学没有很深的了解。
 
    16）、有些人认为只有土种牲畜增加以后，再减少牲畜头数才能不减少收入。这是真的吗？
 
    不是的，改良品种通常比当地品种畜产品率高、由于在现有的营养水平下当地品种能适应，所以死亡率较低。当牲畜头数与资源相平衡，将大大地改善当地品种的特性。
 
    目前首先考虑的事情应该是用减少牲畜头数和调整畜群结构来改善营养。这样将为品种改良打下稳固的基础。
 
    这并不是说目前一切品种改良的努力都是白费，但是必须指出最重要的是改善营养。
 
    17）、牲畜分配到户能解决过度放牧问题吗？
 
    责任制给许多家庭以鼓励，同时这些家家必须努力工作，并使目前草场过牧处理的适当，而最坏的可能是只知利用公地放牧私有畜群。因为没有对土地负责，所以没有人关心草地的建设。人人都想饲养更多的牲畜。也都想从这块完全自由放牧的牧场上获得尽可能多的牲畜。结果，大家都争夺那里存在的无论什么样的干草，那等于是给牧场植被一个全面的打击。因此，就加速了植被的退化。
 
    18）、把草地承包给各户，会导致良好的草地利用和牲畜与资源平衡吗？
 
    实行草地责任制会使牧民比现在更关心草地。但是我预见到许多问题。为了保证独家利用，大多数人不得不把他们的草场用栅栏围起来。这样可能在某些平坦的草原经管得很好，但似乎不适合丘陵和山区。在有些地方，每户可分到的牧场数量只有一千至二千亩的，在另一些地方可得到六千亩。在那样大小的牧场内用栅栏围起来，很难做到资源合理利用。高原与低洼地应该有不同的放牧期，寻找不同植物种类丛生的牧场。在翁牛特大草原存在这样的情况：那里的沼泽地与绵延起伏的放牧地相结合，那些放牧地交替结合并为树丛覆盖的沙丘，要求每户各有一些各种形式的草地，那是很难想象出一个合理的筑栅的规划，来满足这些多种多样的需要。
 
    在山地上放牧必须穿过栅栏线，当大雨滂沱时，这些栅栏线便被严重破坏。
 
    在需要的范围内筑栅也一定是昂贵的，更谈不到完全改变整个地区的性质，只能把开阔的草原变为一个栅栏林立的可怕地区。
 
    自愿结合的小放牧群似乎提供了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由于八至十户或更多的牧户一起放牧，每个栅栏区能有一万、两万甚至六万亩放牧地，这些放牧地使在栅栏范围内季节性地放牧成为可能，它将比个体户在小块地上筑栅的每头畜或每亩地所付的代价要小得多。山地条件对小范围合作似乎比完全个体经营要有利的多。
 
    （吴訚如译）